论天才(续)
当我整理两三年前写的“论天才”时,发觉这篇文章无论在文字上或说理上都有许多缺点。在文字上,语法和用词有许多不妥的地方,在这次整理时已尽量给以纠正。至于文中“天才”一词,有时作为像“才能”、“才赋”这类词一样,表示人类内在能力的抽象名词,但主要是作为具体的名词来使用,即指那些曾被人理解不透的、由于他们自身的努力而得到了惊人成就的幸福人们。这大概是由于向来就有这样的习惯,并且事实上已赋予它这两种含义之故。在说理上不够深入、详细,我不想更改,还是保存我思想发展的这个历史记录。实际上要改就等于重写一篇,这件事有待以后再做。现在这一续篇没有提出什么新的东西,虽然够长,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个“附记”而已。
在现在看来,虽然该文很不令人满意,但是它究竟提出了完全新的见解。在我写完这篇文章后的两年半时间内,仍然不时地听到认为天才具有先天形成的特殊能力的言论。这曾使我对自己的见解发生过数次的动摇,但经过再度思索之后,却更坚定地肯定了过去所下的定义,它是完全正确的,不可否认的。
但是,到目前为止,大部分人仍认为:天才的惊人的才能是由于先天所规定的,至少,先天的因素占有极重要的地位,似乎有些人在胎儿发育时就具有了这样的胚芽,它规定着他们日后要成为音乐家或文学家,哲学家或科学家……。差不多没有一个人在
读到 思考有关天才问题时,不或多或少地带着上面所说的那种极端错误的观念。常常用来证明这种观念的是,少数在幼小时就有了某种音乐成就的天才(这不是没有道理的,请见下面)。他们宣称:已经证明象这样的天才,其听觉是特别灵敏的。诚然,假使用某种方法测定已形成的这样的天才,其听觉显然地要比一般的儿童要灵敏许多。但这不是因为别的,正是由于他经过一定的艰苦努力所获得的,我们不能认为这样的天才在刚诞生的时候就具有灵敏的听觉,就有发展成为音乐家的雏形。当然,我们也不应该认为任何胎儿的各种器官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也是业已证实了的生物界的普遍规律。幼儿的各种器官及技能的差异是客观地存在的,但是这种在母体中不到一年时间内形成的差异,对于日后漫长的岁月中,各种才能的发展所起的作用,是微不足道的。况且生理学已经证明,在刚诞生时,人的各种器官的发育还没有完成,这种发育要在后天的条件影响下,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结束(严格讲起来,各种器官的发展要继续到死亡后才告停止,这与个别器官的衰老过程不相抵触)。所以,它不但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智力发展的命运,而且完全可以,甚至必须抛弃这个先天因素。任何人都不否认,天才是由自己努力和社会影响的综合作用下造成的,无论一个人有多么好的所谓“天资”,“天分”(在人们的意识中即指天生的东西,这是我们应该否定的罪恶观念),若没有刻苦的勤奋过程,是不会成其为天才的,相反,被认为没有“天资”的人,只要他肯脚踏实地的努力,却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天才!
事实是这样,但是为什么硬要说天才是先天的,天生的呢?这难道不正是表示我们无能,表示我们无知吗?当我们教育不成功,就说某个人没有“天资”,这简直是一种罪恶。当我们不了解形成天才的复杂的内外条件时,就简单地相信天才的形成是由于先天发育的优异,这难道不是无知和迷信吗?
当我们大力培养新生力量,尽量发展每一个人的才能的时候,我们的许许多多有成就的老前辈却老是有意无意地发出这样的言论,这将有什么作用呢?我们应防止所有有“天分”的或没“天分”的青少年不能不屈不挠、刻苦努力,我们只希望社会上能提供发展青少年智力的优越条件。为什么不在这些方面多做些有益的工作,探求和创设培养天才的各种条件,反而硬要去“发现天才“,甚至向人家说:“你(或他)之所以有成就是由于有‘天资’”“你(或他)之所以没有成就是由于没有‘天资’”呢?
当然,要人人都消除这种错误思想,并不能用简单的方法。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可能还要经过长期的分析研究,能不能找到一种客观的科学方法,实际证明我的观点。我之所以大胆肯定“天资论”的错误正是因为它是不值一驳的,反科学的,因为只用上面这些简单的反思就能发现它的谬误。
任何成功都不是轻易得到的,任何天才都是有其艰苦奋斗的经历,不论他是音乐家或者科学家,不管他已达七、八十岁的高龄也好,或者尚是未断乳臭的孩童也好。在四,五岁即能弹奏、演唱、作曲者,不仅在外国有(莫扎特即是),在中国也有,我不但听说过,甚至碰到过。但是他们都不是不可了解的,他们都是经过了不断的专心学习的时期,经过了长期的训练,差不多这些天才都是在作为音乐家或者音乐爱好者的父母或其他亲人的影响和指导下才出现的。他们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们的听觉并不是天生就灵敏的,而是在一定的外界条件和由此引起的主观努力的相互作用下培养出来的。
值得注意的是:世上只有四,五岁的小音乐家,而没有能创造复杂的机器或创立深刻的理论的四,五岁的小科学家。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音乐是感性的,它并不一定需要复杂的思维,而创立一个学说则需要极其复杂的思维,要建立许许多多的概念,要积累各色各样的事实,要具有高度的分析与综合的能力,这显然不是幼小的头脑所能胜任的。
由此可见,不管你的听觉(及其他)被认为是怎样迟钝,只要它没有什么不可救药的疾病,那你也能够成为音乐家。让我以自己为例把。假使有人了解我,那就会知道我是根本没有什么“音乐天才”的人。到了中学时代,我还不会唱歌。不是不喜欢唱歌,在高兴或苦闷的时候,我都要哼上几声,但这只是偶然的乱哼而已,平时没有练唱,也不会欣赏各种音乐。也不是上音乐课时不专心,乐理考试甚至得过让老师惊奇的高分。问题在那里呢?说起来也很好笑,在集体练唱的时候,假使音乐教师指出某个音唱低了,在这个音上我就拼命唱的高,我天真地认为,这样子高低一‘中和’,就可以唱准了。实际上,我还不是唱得高了一些,而只是唱的响了一些而已。就是说,我分不清声音的高低和响度的区别,结果使我连一个音也唱不准,同学们老说我唱的是噪音,我自己却老是不理解。或许,我的听觉生来就是极端的迟钝吧,后来的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的。事情是这样的:1955年夏季,我将在黄岩农校毕业的时候,我对音乐渐渐地发生了很大的兴趣。这同善于唱歌的级任老师及自己感到音乐有用有关。我在日记中所写的原因是,一方面是为了涉猎这个在生活上的重要领域,另一方面,主要的是为了证明自己对天才的认识的正确性。在毕业前的二十多天内,每天晚饭后都去弹风琴、练音阶十至二十分钟。当时的热情甚至达到这样的程度,连毕业考试也不顾了。有一次教师在晚饭后向全班同学补充讲解课堂上没有讲过、大家都不明了的问题时,我也不去听。起初,最困难的是辩不清各个音,不知道怎样才算唱对了。后来,偶然发现了和谐时与不和谐时的显著区别,才初次领会到音的高低和强弱的分别(物理学上关于频率和响度的概念也在这时才真正被理解,物理学上的概念和实际事物联系起来了)……。就这样子,在教师的指导下,经过了二十天左右的努力,基本上唱准了音阶,同学们也反映说我已经进步了不少。可惜的是,以后没有条件,也没有较多的精力继续下去。但是从此我就坚信:就是在现在,假使要改行学音乐的话(但这是没有必要的),只要自己努力,我完全可以成为一个音乐家,作曲家,谁能说我没有“天分”呢?
由此可见,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任何科学,任何技能都可以学好。许多人认为,只有年纪轻时才能学习好,甚至年纪愈小愈好。这是错误的。事实是,随着年岁的增大,理解力和记忆力必然地随着增强(这是由于头脑已得到锻炼及理解事物的基础知识增加了)。但年岁的增长同时也带来不良的后果:负担多注意力容易分散,旧知识多不易接受新事物,最后,衰老也带来了脑力的减退。年轻人没有如上的缺点,所以青年时代是学习知识的黄金时代,他们不但没有旧的习惯力量,而且有追求新事物,追求科学知识的无限热情。但是,年纪增大所带来的一切缺点是可以克服的,假使克服了它,则将具有比过去更强的学习能力与创造能力。
在相同的环境中,人们的发展常常有很大的差别,这是因为个人的主观努力不同,个人的注意力不集中在同一方面之故,正像同样的种子,播种在同样的环境中,而不会长出完全相同的植株一样。
我们应注意到,一个人的主观努力不是只表现在外表的紧张活动上。有许多人表面上看起来很努力,但却赶不上好像不很用功的人。这是有许多原因的。基础的好坏是重要的因素之一,但它是过去努力的结果,我们且不谈它。除此之外,就是工作时(或学习时)头脑的积极程度与努力方法了。努力不得法(如不循序渐进,不会科学地运用脑子等),结果造成事倍功半,是常有的。至于头脑的积极程度则是问题的主要关键。虽然一天到晚捧着书本或不休止地工作着,但若注意力不集中,脑筋不开窍,则会全无收益。与此相反,真正的努力不只在学习、工作时脑子进行着积极的劳动,而且在平时也有兴趣并自觉地将注意力集中在学习的问题上。要学好语文,不只在于多看,多读,多写,而重要的是:冷静地分析别人的作品和紧张地构思自己的作品。其他部门也与此类似。
很早,我就曾指出(在日记中):每个人都有很大一部分精力被无谓地浪费了,假使每个人的经历能全部地集中于真正的事业上,全部精力都能发挥最有效的作用,那么,一个人的成就就会更大,一个人就会更早地作出巨大的贡献来。这种浪费是多方面的,而且常常是相对的。假如将精力花在永动机或企图解决用圆规与直尺三等分一条线段上,显然是白白地浪费了,它只会使人更深刻地认识到如下的重要真理:客观规律是不以人类的思维为转移的,能量既不能创生也不能消灭。思想上的矛盾,斗争与苦闷,常常要支付很大的心血,这到会使人进步,得到新真理,值得。在旧社会里,许多人的精力差不多全花在为了吃喝的奔波上,根本没有发展自己才能的可能(在生产尚未提高到最高水平时,人民的智力的发展也或多或少地受到某些限制)。更有许多人将精力白白地花在无益的追求庸俗的享受和低级趣味上,这就太可惜了。我们的任务是:通过合理的社会制度与教育工作,尽量减少各种无谓的消耗,组织人类的全部精力集中于征服自然与社会,充分发挥每一个人的作用,去揭露和掌握客观的规律。
我们的新社会有着充分发展每一个人智力的极大可能,并且将日益扩大这种可能,新社会的优越条件,才造就了大批的天才。优越的社会制度不只是消极地发掘天才,而是在于积极地培养天才。任何天才都不是被发掘出来的,而是被培养出来的。
现在,我们还没有清楚地了解与掌握形成天才的各种条件及其相互作用,但是科学的进步是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到那时,教育的作用就更强有力了,人类的智慧将达到从未有过的高度。
1956,9,31 于桐琴果园苗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