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汉字·汉字改革
一般认为，文字是记录语言的。索德尔著作中，我们可读到：“语言和文字是两种不同的符号系统，后者唯一的存在理由是在于表现前者。”但是，萌芽状态的文字，尤其像结绳记事时代用来记数的“结”以及陶器上的刻划等，不可能是直接“表现”语言的，现代的数学符号，公式图表，也不是记录语言的。这两种符号系统应该没有从属关系，只不过出现的时间可能是语言在先而已。如果语言不狭义地理解为语音，还包括肢体语言等，则传递信息的语言当然是首先出现，或者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如果只指狭义的声音语言，那么在聋哑人社会中（据报道曾发现有不能发声的人类种群），以及一切不会发声的动物社会里，就没有语言只能有文字符号了。实际上，这两者的区别仅在于，语言偏重于现场交流，文字偏重于记录保存，后者是人类改造自然物的形态作为符号才得以保存的。在发明录音、录像前，无论声音语言还是肢体语言，都不能记录长存。
所以，文字必须有物质载体，和在载体上制造特有形态的工具。这个物质条件是随社会和技术进步而发展的，从开始的泥板、草纸、骨甲、竹简，直到最后全世界都统一于纸张，相应的工具也由硬棍子、刻刀，最后改为各种各样的笔。文字的形态必然也随着这些条件而变化。泥板上只能是钉头字，不可能有曲线形状，骨甲上也不可能有隶、楷、草书的汉字。偏重记录存储的文字，发达普及之后也具有了传递功能，尤其是异地传输信息。进一步的更重要的功能，是知识的传播和普及——那就是书的出现。不久手抄书被印刷品所代替。活字印刷本是我国的发明，传到了西方，用在拼音文字上，更加方便，因为它们的字模只要50－60种就可以了，不象汉字字模要几千上万种。更进一步，西方的机械化发明了打字机，使得便条书信都不要手写了。比较起来，中文打字机就十分笨重，一般只由专业人员打蜡纸，用在印刷上，没有人用它来打便条的。感到方块字落后，难以机械化，要走拼音文字的道路，大概就是在20世纪初这样的社会技术条件下产生的。
在文字进化到纸和笔的阶段时，世界上只有两类文字了，一类是各种拼音文字，另一类就是中国的方块字。方块字之所以在世界技术进步中没有消失，有人认为是因为中国太大，太保守，竟被世界进步所遗忘之故。但是鸦片战争之后，国门已被打开，特别是国人自己（还都是有识之士）也在提倡推广拼音文字，经历近一个世纪，汉字仍然未能消失，足见她还有生命力，有优点。现在所谓的汉字改革，似乎就是要走所谓的“全世界共同的拼音文字道路”。许多人在这个“正确的大方向”下，大胆地设计自己的拼音文字方案，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被推广使用。殊不知，文字这种公开性的信息交换符号，绝不是少数几个仓颉所能设计出来的。语言文字是约定俗成的东西，所谓约定俗成，我认为是像生物物种经过自然选择形成一样，不可能用克隆、拷贝或DNA设计等方法产生的，即使以后生物技术进步可以合成DNA，也要再经过长期的自然选择。一个人，一个小群体，甚至一段时间内的许多人，都难以设计出科学的新文字，因为他们不可能考虑到并适应一切客观情况。现在似乎还没有一个成功的例子，能在一个大国或在亿万人的社会内，靠行政命令推广一个全新设计的文字的。我建议现在的新文字设计者，不要单纯考虑自己方案的科学性，如果您有信心，首先要找自己的同伙来使用您的设计，只有使用者不断扩大（至少要有女书使用者那么多吧），在使用过程中不断磨练提高，才有可能有些意义。
20世纪80年代，全新的信息技术，使文字的主要载体，发生了质的跃变，一时间使汉字难以适应，几乎要遭灭顶之灾。拼音文字只有50－60个字母，每个字母编码只要对应一个7×5的点阵图形就可以显示打印了，而且已有一世纪左右的西文打字机的技术基础，它们的数字化十分简单而且自然。汉字远比西文复杂。开始时，汉字字形的显示、打印都做不到。好在电脑技术进步很快，一年半即翻一翻。这帮了大忙，我们立刻把字符点阵，扩大到16×16，就可以区别成千上万个汉字了。第一个编码标准GB80产生了，共含6763个汉字，足够一般使用，成为难题的倒是所谓的“输入瓶颈”。但这个难关奇迹般地被聪明的国人攻克了。我们兴奋了，几乎得意忘形；汉字在新条件下将永葆青春。
可能是由于解决的太快太容易，我们没有把汉字与英文词彙对应，而仅据表面现象，简单地把汉字对应于英文字母。实际上英文字母很少（26×2个），有限而稳定，汉字却量大、字数无限，它们根本不可能是同一档次的事物。要让文字植根于电脑，必须数字化，即要进行编码，才能存储、传输。而编码的前提条件是，被编码的对象，即信号集，必须是有限而固定的。文字是公共的通讯信号，更必须是数量有限而且完全公开，长期稳定。按此通讯本质来看，与英文字母对应的应该是汉字笔画。可是我们过去没有突出并重视组成汉字的基本元素——笔画，更重要的是由于：字母组成英文字彙是简单的线性排列，而笔画组成汉字是复杂的平面结构。20年前的软件技术不容易解决笔画组字问题，这就造成了目前汉字植根于电脑的方法只能是大字库加编码。我这里指的是输入码。机内码是可以机械派定的，技术比较简单。虽然简易，但汉字字符集太大，标准不易统一，结果产生乱码问题，造成通讯困难。即使编码统一了，但字数多至无限，编码不能长期稳定不变，终究潜伏着“定量炸弹”。于是提出限制、固定汉字集的主张。这却使电脑不能处理古字、地方字、冷僻字、特殊名字，而西文世界就没有这类问题，不会不能处理古拉丁文。
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无字库汉字。我的“无字库汉字演示和设计”软件，一运行时显示一句话：“信息时代的汉字和中文信息处理的出路是：汉字植根于电脑的方法必须建立在笔画组字上”。文字载体的跃变及当前技术的发展，必然会在汉字的发展史上打上更深的烙印，汉字必须进行相应的改革。但汉字的改革重点已不在原来的三方面：1、表音化，2、笔画简化，3、字体规范化。 因为，在电脑普及之后，特别是将来人人都可随身带一个小电脑之后，查找汉字的读音，或给它注音是十分容易的；手写汉字的机会很小了，而屏幕显示和打印汉字，不在乎笔画多寡，只要形态易于辨认；规定了常用汉字的标准字形，应用模式识别技术，进行拼写检查，容易纠正错别字。当前的电脑汉字问题出在直接给汉字集编码产生的矛盾上：缩小、固定汉字集，不只扼杀汉字的发展和生命，也不能满足当前各方面应用的需要；开放汉字集，就不可能编出包容所有汉字又长期稳定的讯息交换码。且字符集愈大，输入就更困难，难以研制重码少而有效的输入法。只要把汉字植根于电脑的基础，由汉字本身转到大小与英文字母差不多的笔画集上来，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为此，我们要研究、编定标准的笔画库，以及由笔画组字的软件。组字软件必然涉及组字规则。为了适合电脑这一特殊载体的特点，我们有可能淘汰一些旧的习惯，引进某些新东西。这些都是在新条件下汉字改革所需要的，这一切才是当前汉字改革的内容和实质。
陕西省气象局 张时钊 2004.2.1